千红一窟

    走镖行商乃是百业中最需精明力算的行当，其中有无数规矩。镖行原以三分义气行事，可世风日下，什么义气也是空了，生计所迫，诸多小镖局做起了许多贩人运烟的活计。

    柴镖师的镖局正是其一：为各地的青楼妓院物色年纪合适的姑娘。这种地方一般进去了很难出来，纵使脱身，难以立足，没有后顾之忧。加之眼光高，被盯上的货能卖出高价，简直是一劳永逸的大好事。每年光这一项，能进四五百光银。

    他做的得心应手，加之从未有什么阴司报应找上门，愈发胆大，栽在他手里，卖去各地，无辜受罪的人，成百上千。

    这不知姓名的姑娘原应算个例外，她过了未开智的年岁，能分辨事情的好坏善恶，此类人入青楼，不是一头撞死就是一时花魁。初初一瞧，柴镖师心里已经估了她的价，能赚不少。中间让人跑了，甚为可惜，而今得手，自然不敢懈怠，指头粗的捆仙绳绑住手脚，再灌了一大碗秘药，保管十天半个月醒不来。

    本朝妓子又分暗门，窑倡，红官，清官，及专供权贵的私养雀。淮楚江南，名楼倡院数不胜数，近来百花楼名气颇盛，里头的红清官芙蓉面佳艳秾，故而要人颇为刁钻。

    除去因罪没籍的小姐，高门里自幼同吃同住、半个千金派头的丫鬟，还有穷苦人家卖的稚子，出身需得干净，一番调教，成器者甚众。

    放从前柴镖师极少把人送去，这回得了好根苗，紧着百花楼老板瞿氏先过目。黑心买卖，有规矩不许见光，深夜约在落脚的院子西角，点了四五灯盏，倒也看得明白。

    瞿老板半生纵横花场，一双三角塌眼狠辣刁钻，擦得铮亮的银管绕缕缕水烟，“老柴，可别耽误时辰。”影子绰绰在墙，束发的簪子拉的极长，像把剜心刀。

    “你贵人事多，我晓得。今日这货色，可得让掌掌眼。”柴镖师掀开麻袋一角，露出里头人的眉眼。

    眼皮轻轻一抬，瞿老板敲了敲桌沿，这是可以继续看的意思。他方褪了一半，伸手抓着那人的手，十指伸平，没有一眼看到的残疾，“哪里的货?”

    “是个黑户，没有名籍。”柴镖师蹲在椅子上，嘿嘿笑道。“自个儿没看到别当没有，”瞿老板正色道，“保不准哪家偷偷跑出来的小姐，日后生出事端难做!”

    “瞿老板只管放宽心罢，我查了这丫头来历，一连两三月无人找寻她的踪迹，错不了。”他道，“再说，你看上的人，谁能要走，进了你们百花楼的门，外头不就当这人死了。”

    柴镖师虽不知百花楼真正来历，于风月场里立足且艳名远播，靠山不是上京城里的大人物便是绿林有名有姓的家族。进了百花楼，没有摆不平的事儿，此话说得不虚。

    瞿老板很是受用，唇角微微勾起，“年纪大了些，费功夫管教，一百两。”柴镖师心中暗喜，老货能拿出一百两，已是虎口拔牙，还能再卖高。

    “这个数，少不得。”柴镖师伸出两根指头在她面前微晃，“把她教养好了，日后你们楼里又多一支摇钱树。”

    “白日里发起梦来，一百两，多一个子老娘马上走。”瞿老板横眉倒眼，反口道，“皮rou是好，谁知道有没有隐疾，再说给个傻子，老娘还得找个口味偏门的主，麻烦得紧。”

    人自然不是傻子，柴镖师自有根底，却想起掳掠此人后一路的际遇，“不瞒你，性子是烈，到底差些让她逃去，少个十两，一九如何?”

    “告辞。”瞿老板手一伸，身旁小厮接过烟管，打起帘子，眼看主顾要走，柴镖师连忙挽留，“别呀，留步留步，还想着你老眼光好，能多卖些，一百便一百罢。”

    瞿老板微微偏脸，“说准了，出门可不许反悔。”

    “道理我懂，还数瞿老板厉害，银货两讫。”柴镖师平平心中的忿气，可惜道。

    瞿老板因而吩咐，“茹儿，给钱。”

    名为茹儿的年轻小厮扒去麻袋，扛起那人，柴镖师秤过银子如数，方才用口袋装好，生怕露了财光，又套了一个。瞿老板冷哼一声，自腰间解下荷包，虚虚抓一把。

    “事情办的可以。这几两碎银子一并给你了，日后再有这样的丫头，有几个送几个。”瞿老板掷银到他怀中，柴镖师喜得屁滚尿流接过，连连称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