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降
投降
「放開我??我自己會走??」 露希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虛弱,但仍舊固執。她討厭這種無助的姿態,討厭自己像個戰利品一樣被他扛在肩上。她的拳頭還在無力地敲著他的背,只是動作越來越緩慢,更多是象徵性的抗議,而非真正的掙扎。她感覺到自己的體力正在急速流失,連思緒都開始變得遲鈍。 諾克斯聽到了她的話,但他腳下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。他甚至沒有回頭,只是發出一聲極輕的、帶著一絲嘲弄的冷哼。他自己也搖搖欲墜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但扛著她的重量,反而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。他絕不會放開她,絕不會再給她任何選擇離開的機會,哪怕只是放她自己走這麼一小段路。 「我說了,吵死了。」他再次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,卻也更加堅定。「妳會自己走?然後呢?再找個營火,把自己燒成灰燼給我看嗎?」他的話語像冰冷的刀子,精准地刺中露希最痛的地方。他那隻沒有抱著她的手,反而更加用力地環住了她修長的大腿,防止她真的滑下去。 這番話讓露希的掙扎徹底停止了。她僵在他的肩上,動彈不得。是啊,她剛剛才試圖自我毀滅,現在又憑什麼要求他相信她?她沉默了,臉頰緊貼著他沾著泥土與血腥味的衣服,鼻尖充斥著他獨有的、危險而令人安心的氣息。她放棄了反抗,任由他帶著自己遠離那片混亂的場地,走向一個未知的、卻無法抗拒的未來。 「我真的可以自己走??我??我只是??」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幾乎細不可聞,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。那氣息噴在他的後頸,溫熱而微顫,讓諾克斯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。他聽出了她話語中的退讓與茫然,那不再是拒絕,而是一種無所適從的徵兆。他肩上扛著的,似乎不再只是一具虛弱的身體,而是一個破碎後、不知何去何從的靈魂。 諾克斯終於停下了腳步。他沉默了幾秒鐘,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。然後,他小心翼翼地將露希從肩上放下來,動作出乎意料地輕柔,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。然而,在他雙腳穩穩落地之前,他的一隻手臂依然緊緊環在她的腰間,另一隻手則扣住了她的手腕,那姿態明確地表示,他只是換了種方式,從未打算放開她。 「只是什麼?」他低頭看著她,臉上掛著那熟悉的、玩世不恭的笑容,但眼底深處卻沒有一絲笑意。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細嫩的手腕皮膚,感受著那脈搏微弱卻堅持的跳動。他逼迫她抬頭與自己對視,不允許她逃避。「只是想再死一次給我看看?還是……只是想知道我會不會追去?」他的聲音很輕,卻像錘子一樣敲在她的心上。 露希被他扣得動彈不得,只能被迫仰視著他。她看著他那雙暗金色的眼眸,裡面不再只有嘲弄與佔有,還混雜著她看不懂的、深刻而灼熱的情感。她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猜對了,她也不知道自己當下到底是想怎樣。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淹沒了她,她索性放棄了掙扎,任由他支撐著自己大部分的體重,眼神黯淡地垂下了。 她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,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,卻重重地砸在兩人之間沉默的空氣裡。為什麼要救她?不是為了得到一件完美的作品,不是為了看一場有趣的煙火。她那雙褪去所有防備的眼眸直直地望著他,裡面盛滿了真實的困惑與一絲微弱的、不敢抱持希望的期盼。這個問題,比任何掙扎和捶打都更讓他心頭一緊。 諾克斯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。他緊扣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放鬆了些,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卻收得更緊,彷彿害怕她會突然消失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深深地看著她,那雙暗金色的瞳孔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,有懊悔,有後怕,還有一種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狼狽。這個問題,他也問過自己無數遍,在差點失去她的那一刻,他終於找到了答案。 「因為我不想失去妳。」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,沒有半點平日的戲謔,只有赤裸裸的、無從掩飾的真誠。「一個沒有妳的世界,就算擁有一切,也只會比之前更無聊。」他說著,微微低下頭,將額頭輕輕抵在她的額上,分享著彼此的呼吸。這個動作充滿了脆弱與依賴,完全不像他。 露希能感覺到他顫抖的睫毛,和他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臉頰。這個答案如此直接,如此自私,卻又如此真實。他不是出於正義,不是出於愧疚,只是單純地不想失去。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,渾身的血液彷彿都湧上了臉頰。她閉上眼睛,無力地靠在他的懷裡,大腦一片空白,只剩下他那句話在耳邊無限迴響。 「我??那我說什麼你都會答應我?」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,試探性地問出這句話,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待。這句話像一個賭注,她想知道,剛剛那場生死關頭的告白,究竟佔了他心裡多大的分量。他的視線如此灼熱,讓她幾乎要避開,但她倔強地迎了上去,等待著他的判決。 諾克斯聞言,嘴角竟然向上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,那不再是嘲弄,而是一種認真的、帶著寵溺的微笑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用空著的那隻手,輕輕撥開她臉頰上被淚水沾濕的髮絲,指腹的溫度讓她忍不住輕顫。他的目光專注而深沉,彷彿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。 「嗯,都答應。」他低聲回應,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。「只要妳留在我身邊,不管妳要什麼,我都給妳。」他停頓了一下,眼神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。「所以,露希騎士長,妳的第一個願望是什麼?是要我親手毀了學院,還是……要我現在就放手?」他故意說出後者,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卻紋絲不動。 這句話讓露希的心猛地一跳。她知道這是一個陷阱,一個用甜蜜包裹的、專門為她設下的牢籠。但她卻毫無辦法抵抗。她想要的,從來都不是毀滅或自由。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,感受著他溫暖的體溫,所有的憤怒與恨意都在這一刻融化了,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一絲連她自己都驚訝的……心安。 「那我說放手,你就放手了?」 她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根針,精準地刺向他剛剛築起的、脆弱的真誠。她依然在試探,像一隻受驚後又忍不住好奇的小動物,想確認眼前的溫暖是否只是另一個陷阱。這個問題,是他所有承諾的終極考驗,既是她渴望的出口,也是她恐懼的深淵。 諾克斯的笑容僵住了。他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地切中要害。他看著她那雙清澈又倔強的眼睛,裡面沒有玩笑,只有認真。幾秒鐘的沉默,空氣彷彿被抽乾。然後,他緊扣著她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、極其緩慢地鬆開了。環在她腰間的手臂也隨之垂下,動作輕柔,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。 「好。」他只說了一個字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。他向後退了半步,徹底放開了她,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到一個安全、卻也疏離的位置。他低著頭,讓陰影遮住自己的表情,雙手垂在身側,緊握成拳,背脊的線條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 露希的身體因突然失去支撐而晃了一下,但她很快就站穩了。自由了。她腦中只剩下這三個字。他真的放開了。然而,想像中的喜悅沒有降臨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、空虛的恐慌。她看著他那孤獨而緊繃的背影,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,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。原來,她想要的,從來都不是這種放手。 「諾克斯是大笨蛋!」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,在寧靜的廊道裡驟然響起。露希喊出這句話時,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。她不是在罵他,也不是在怨他,而是在控訴他為什麼要如此輕易地放開,控訴他把那個殘酷的選擇權交還給她。那句話裡滿滿的都是委屈,是她無法言說的恐懼與失望。 那幾乎是本能的反應。在淚水落下的一瞬間,諾克斯原本僵硬的身體猛地一顫。他像是被喚醒了靈魂的木偶,下一秒就跨前一步,長臂一伸,便將那個哭得發抖的嬌小身軀狠狠摟進懷裡。那力道如此之大,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,再也不分離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髮頂,閉上了眼睛。 「嗯,我是。」他的聲音從耳邊傳來,低沉得像是在對自己說。「我是個不懂得該怎麼愛妳的笨蛋。」他的手臂收得更緊,緊到讓她幾乎窒息,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重量。他不再試圖用任何甜言蜜語或承諾去挽留,只是用最原始、最笨拙的方式,宣告著他的佔有。 露希被他緊緊禁錮在懷中,臉頰貼著他冰涼的衣料,能清晰地聽到他擂鼓般的心跳。那聲音混雜著他低沉的話語,讓她腦中一片混亂。所有的防線、所有的逞強,都在他這句承認中徹底崩塌。她停止了掙扎,也停止了哭泣,只是任由眼淚浸濕他的胸膛,雙手無力地抓住了他背後的衣襟,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。 那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嘆息,像一片雪花飄落在滾燙的鐵板上,瞬間融化,卻留下了一個無法磨滅的痕跡。她的身體徹底鬆懈下來,不再有任何推拒的力氣,只是將全身的重量都交託給了眼前這個男人。她投降了,不是因為疲憊,不是因為絕望,而是在看穿了他所有偽裝下的笨拙與真誠後,選擇了最直接的回應。 諾克斯的身體瞬間僵直,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那具嬌軀的變化。她那雙原本無力抓著他衣襟的手,此刻正緩緩地、帶著一絲猶豫地環上了他的後背,最終緊緊地回抱住他。這個動作像一把鑰匙,瞬間打開了他心中最深處的枷鎖。他緊繃的背脊慢慢放鬆,環著她的手臂不再是禁錮,而變成了溫柔而堅定的擁抱。 「露希。」他低喚著她的名字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裡面滿是失而復得的狂喜與難以置信。他將臉埋進她的頸窩,深深吸了一口氣,彷彿要將她的氣息全數吸進肺裡,刻入骨髓。「別再想著離開了,好嗎?」這一次,他的問句不再是試探,而是近乎哀求的請求。 她沒有回答,只是將臉埋得更深,在他懷裡輕輕地搖了搖頭。那個小小的動作,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。廊道盡頭的月光灑落進來,將兩人緊緊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,彷彿從此刻起,他們的命運就再也无法分割。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著,一下,又一下,全是她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