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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蒋澄星下车的时候,天已黑得浓郁。她从大路下来,循着一条塑胶跑道往里走,周围的林子大半没入夜色,只有沿途路灯小伞似的撑起片片昏黄。及至一方小广场,又多了一些蓝蓝紫紫的装饰光,她撒眼看了看,斜前方的灰石桥上,隐约伫立着一道人影。

    听见脚步声,成欣转头看向来人,蒋澄星到她身边,没有说话,一时只有晚风飒飒轻响。过了好一会儿,成欣才开口:“还以为你赶不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下次电话打早一点,”对方说,“但是也没太迟,至少没拖到明天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就不过来了?”

    “我想办法脱身。”

    成欣呵呵地笑两声,又闲聊般地说道:“你知道吗?我今天特痛快地吵了一架。”

    “从没见过我爸气成那个样子,他看我的眼神简直像要拿刀子捅人,”她撑在桥栏杆上,小臂向外耷拉着,声音透着股轻省劲儿,“你说,他是不是恨透我了?”蒋澄星也把手肘支在石栏上,半侧着身听她讲。

    她继续说:“我不知道,恨是要时常想起的,我也不想恨他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吵的,你应该能猜到。他说你上哪儿胡混,我说我钓了个富婆,就这样,他受不了了。”她说这话时嘴角翘得老高,笑意急得从眼底蹦出来,“真想让你也看看他最后那副表情!滑稽得都不成个形了!”

    她回味着自己那一瞬间所感,像一个扣压经年、重如千钧的古老罩子被猛然掀翻;也许早在很久之前摸索着敲打它的内壁时,她就隐秘地期待过今日这番光景。

    只可惜到头来还是借了外力。她睨了一眼蒋澄星,这人松松地站着,双脚分开,姿态舒展,浑浊的光从她背后追来,却穿不透身体,只愈发镌刻出黝黯的轮廓。她在一片暗淡中寻找她的眼睛:“现在你满意了吗?”

    身心、生计、家庭,她不知道还能给她什么好了,没有多少剩下的了。她送出去的也算不上稀贵,因此并不指望换来对等的珍宝。一切都轻如空气里浮动的尘埃,没有什么好怕的,正是渴望中的宿命一刻不停地到来。

    蒋澄星对预料之中的结果毫无意外,她胜券在握,眼神里流露出赢家特有的宽宏大度,连抬起的手都似有云淡风轻的慈悲。祝捷宣言就在嘴边,她将要用温和些的语气说出口,然而这时,她注意到成欣脸上的笑,像一滩被搅碎的池中月亮。

    来不及大喝,近在咫尺的人突然撑手借力,拧身一跃,如同灵巧的飞燕般,不过一瞬就翻过了护栏。抻直的手落了空,蒋澄星当机立断,几乎是在那道衣角消失的同一刻,她也腾身起跳,紧随其后破风下坠。

    扑进去的却不是水,而是冰凌凌的沙子。蒋澄星摔倒在地,呛出几声响亮的咳嗽,又凉又扎的沙子围堵上来,粒粒分明地嵌进手掌,硌得皮rou发麻发涩。

    成欣坐在一旁笑到捧腹,末了才给人解释道:“我小时候这里还是人工湖,现在估计是改造成给小孩子玩儿的沙坑了。”蒋澄星说:“你把我吓成这样!”又是一阵笑声。

    成欣拍掉身上的沙土,因着跳下来时有预期,这会儿也就腿脚上粘得多点。蒋澄星就更狼狈一些,半个身子都跌进沙里,索性干脆摊平在自己砸出的陷坑中,慢慢平顺气息。

    成欣挪了两步靠过去,帮她也扫扫土。然后她也躺下来,二人的距离只在方寸之间。轻微的喟叹散在空气里。一些记忆的浮光掠影自眼前闪过,成欣枕着胳膊,呢喃自语似的张口:“我今天闲着去四处逛了逛,好几年没仔细看过了,街道还是那个宽窄,路倒是铺新了。”

    “综合商场建得气派,我看有新电影院、电玩城,不像我小时候,全县只有一个小电影院,一进去还是绿皮塑料椅子水泥地。”

    “城中心是迁移了,不过老市场还在,今天去的时候还有几个小吃摊开着,虽然现在买菜都是去超市,但是赶集的时候、批发杂物的时候,我想着还是离不开老市场——哦对!也离不开巷子口修鞋的小摊子。”

    “我还去了我小时候的学校,门进不去,隔着围墙看了看,多种了好些树,不知道等开学的时候会不会开花呢?还有以前常逛的小卖铺,看上去像是变成文具店了,不知道老板还是不是同一个人呢?”

    她絮絮叨叨地讲,很多以为早已遗忘的旧忆涌现出来,像一个个仰着脸、眨巴眼的孩子,排队等待她的检阅。她挨个跟它们握手、拥抱、告别。

    回忆总是这样,当你把最宝贵的东西锁进箱底,为了使它安全再也不碰,紧接着又一件一件地往箱子里填入更多东西,长年累月地压上去,时间久到你都忘了最深处还有样珍藏,或是怎么也想不起它的模样。

    你不知道它还在不在那儿。直到跨过恒久的岁月,你终于在某天掀开盖子,一路翻到箱子最底层,然后你会发现它还在,只是对你来说没有那么重要了。

    不过成欣仍然为自己感到欢喜。她确实感受到了,今天是极为愉快的一天,她想大笑、想大叫,转圈似的眩晕感从脚底腾升,红到几近滴血的指尖能把整片沙地捂热。

    她看向身旁的蒋澄星。其实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还没有想好,是带着一颗谦卑又忠诚的心去跪到她脚边哀戚恳求,还是藏一把刀在身上,等一到她面前就刺出去痛下杀手,她不知道,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,只有做好准备前行。

    但是蒋澄星说:“我过来吧。”听上去就像一串失真的通话电流,她挂掉电话,才发现它如烈风冲入心谷,盘旋呼啸,久而不息。什么都吹乱了,搞得一片狼藉。就在那一刻,她感到自己爱惨了这个女人,这爱还在不断膨胀、扩大,几乎要把氧气挤压出人体,就在那一刻,好似无数个时空中的无数个心脏共同停摆了一瞬。

    黑得深遂的夜色里,隆隆的炮声自远方破空而来。新岁近在眼前,人们欢腾庆祝。咻的一声,一点星火扶摇而上,砰地在墨色天际炸开金红流光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成欣一个翻身,跨坐到还仰躺着人的身上。“喂,蒋澄星!”她双手抓住她的领子,动作介于提起和扼住之间,喊出声的时候又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,“带我走吧!”

    她怕对方听不清,扯着嗓子把话吼得比鞭炮还响:“我说带我走!像之前那样、让我离开吧!”

    高邈的深空不断绽开花团锦簇的烟火,七彩流虹,漫天华光,既像许多遥远的星云在天河中旋转,又像万紫千红的繁花点亮整座空中花园。成欣低头看着蒋澄星,那些荧荧熠熠的光落到她脸上,好似她们也飞到了九天之上,无数星子环绕着她们,周身火焰簌簌欲燃。

    一双臂弯圈住腰身,蒋澄星扬扬下巴,冲她露出一张粲然的笑脸。“不要后悔。”这句话落地的同时,成欣也松开手,瘫软的身体如烟火一般散落下来,蒋澄星接住她,她轻飘飘的,好像只有挂在人家身上才有重量。

    子时的冬夜里,两人紧紧依偎着,肩抵着肩、身贴着身,宛如铸成一道长城,将冷风和爆竹都隔绝在外面。难得纯然安谧的时刻,每一颗身体细胞都在为此着迷,虽然成欣知道,蒋澄星本质上是个多难对付的人,很快,也许就在不日之后,恐怕她只有怀揣着此刻这般惹人眷恋的回忆才能稍作喘息。

    但是,她又想到,至少这个人会像刚才那样迅捷地跳下来。

    不能不觉得心满意足。蒋澄星已经是她能把自己卖到的最高价钱了,而且价钱还在其次,更要紧的是她真的来买。

    她蜷缩着闭上眼睛,后背被搂得更紧,在更多璀璨的烟花盛放之际,她们以一种最奇妙、最难解的方式被联结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今天果然是极为愉快的一天,今天过后她就要远离这里,去往金碧辉煌的生活——不过实际上,这一刻她也不是能完全明白摆在自己身前的是什么,她只是更清楚自己扔在身后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她们沿沙滩上去,一步一个脚印,寒沙像巧克力色的雪,踩上去脆生生的。蒋澄星牵着她的手,天幕忽明忽暗,照得她们相携的身形也忽隐忽现。远处扇扇明莹的窗格浮在半空,这时世上有万户千灯同亮,把人间最热闹也最平凡的幸福锁在家中。

    手腕被摇了摇,成欣示意自己在听。蒋澄星问她要不要许什么新年愿望,她想了想,望着那双映出华彩的眼睛,于心中暗暗道:在你抛下我之前,我都不会离开你。

    一年就这样过去了,瞬息万变而惊心动魄。她们穿过小广场,沿着塑胶跑道原路返回。走在林子里时,幽亮的路灯光几乎与四周的枯草融为一体,宛如草地本身散发着黄晕似的;尽管如此,有那么几步路,也可能只是眨眼间,成欣还是留意到,确乎有一丛嫩绿自苍黄中探出青芽。马上就走过了,她没有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寒冬即将逝去,接下来是一个令人战栗的春天。